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海振 陈洋洋 济南报道
近期，全球钻石巨头戴比尔斯集团再度下调毛坯钻价格，引发市场震荡。网络平台上，“10年前花1.8万元买的钻戒，如今回收价仅180元”等话题持续发酵，让本就低迷的钻石市场更加雪上加霜。
与价格持续走高的黄金相比，“一颗永流传”的钻石似乎正在失去光芒。
钻石贬值到“白菜价”是真的吗？回收市场上，钻石到底值多少钱，背后又藏着怎样的行业逻辑？春节前夕，海报新闻记者连续多日深入大型珠宝交易中心、商场专柜、钻石回收店铺等，探访市场现状，揭开钻石跌落神坛背后的真相。
从月入五六十万到品牌撤柜，钻石卖不动了
2月6日，记者来到山东国际珠宝交易中心，探访多家钻石店铺。新春佳节在即，情人节也近在眼前，但店铺里顾客不多，销售情况并不理想。
“这是我从业几十年来，价格最低的一次。”钻石批发商李先生告诉记者，他很早就感受到了国际钻石价格波动带来的影响。从价格上看，他店里的钻石价格整体上比前两年降了四分之一，其中1克拉以下的钻石降价幅度达三分之一；从销量上看，目前已下降四成左右。
钻石批发商或许比珠宝品牌商、普通消费者更早地感受到市场的“寒意”。“圈子里很多人都不做了，转行去做黄金、宝石生意。”李先生说，他的一位同行朋友原本在大型商场有专柜，月营收可达五六十万元，最近几个月销量一路跌到零，只能撤柜。
“赔惨了，几乎卖不出去。”从事钻石批发兼回收的商家林毅（化名）表示，如今不仅钻石批发生意难做，自己低价回收的一批知名品牌撤柜的钻石饰品，也难寻买家，“全砸在手里了。”
2月6日至12日，记者连续探访济南市多家珠宝品牌专卖店发现，尽管钻石饰品的标价暂未调整，但大部分都可参与打折活动。有的商家直接喊出7折优惠，一枚标价8万多元的钻戒，打折后5万多元就能拿下。
即使一再降价，但与动辄占据商场大半个楼层、家家人满为患的黄金饰品专柜相比，钻石店铺前可谓门可罗雀。有的店铺选择增设黄金饰品，吸引客流；有的品牌干脆撤柜“消失”了。
在济南泉城路附近一家大型商场，多家店铺的钻石销售远不如黄金火热。
在济南某商场一家仅存的钻石专营店铺，工作人员感叹：“我们店靠卖钻石起家，开了14年，如今钻石很难卖出去，挣不着钱，只能减少钻石专柜，增加黄金专柜。没办法，黄金涨价快，销量好。”
记者注意到，曾经风靡一时的I Do钻戒，鼎盛时期其专柜和店铺遍布高端商场、商业街区，但如今已销声匿迹。记者查询发现，据媒体报道，2023年，I Do关联公司恒信玺利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被申请破产重整。I Do的官方微信、微博账号已于2024年停更。天眼查显示，该公司2024年员工为0人。
从更广阔的时空范围来看，钻石销量和价格双双下跌的趋势早已开始。
据央视财经2023年9月报道，带证钻石的价格在一年内下跌了35%到40%。其中，50分到3克拉的钻石价格下跌幅度最大。
几乎同一时期，戴比尔斯已经开始下调其主流产品的价格，调价行动不止一次，幅度大小不一。今年1月的再次大幅降价，不过是意料之外，情理之中。
RapNet钻石价格指数（RAPI）显示，2024年，0.5克拉钻石全年价格跌幅超过20%，0.3-0.5克拉等小颗粒日常消费级钻石的跌幅更甚。
万元钻戒回收价不到2600元，其中钻石估价仅800元
种种迹象表明，曾经闪耀在亿万女性手上的钻石，似乎正在跌落神坛。
以往花费重金购买钻石的人开始后悔。记者在针对消费者的采访调查中发现，与品牌撤柜、钻戒降价相比，钻石回收价格大跌更令消费者“破防”。
“你们从品牌店购买的钻石溢价很高，大约是正常价格的三倍。”一位资深钻石批发商向记者透露，大部分消费者会从品牌店购买钻戒，商场专柜里一枚售价15万元的钻戒，从批发商处的拿货价（指钻石）才5万元左右。这意味着，消费者在付完款的那一刻，手上的钻戒很可能就已大幅贬值。
“我们钻石市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，钻石一旦卖给个人，品牌店和批发商都不会再单独回收。”采访中，多位业内人士就此给出了相似的说法。这意味着，个人购买的钻戒很难被“官方”回收，想变现只能卖给二手回收商。然而，钻石不像黄金那样具备硬通货的属性，其回收价格主要取决于二手回收商的报价，很难做到统一、透明。
2月10日前后，记者携带两枚钻戒，分别前往济南的多家二手回收商处检测。
在天桥区一家名为“点点当钻石回收”的店里，经过回收商任先生现场检测，这两枚钻戒的钻石均为天然钻石。第一枚是市民张先生在2019年花了近万元购买的某品牌钻戒，钻石大小30分（0.3克拉），戒托为18K金。经测算，这枚钻戒现在的回收价不到2600元，其中戒托部分报价1700多元，钻石部分报价800元。第二枚是市民杨女士10年前购买的某知名品牌钻戒，钻石大小14分，原价约5000元。经测算，现在回收价约2100元，其中18K金戒托报价1800元，钻石部分报价300元。
在另外几家二手回收商店铺，经现场测算，最终给出的回收报价略有差异，但均在2000元以上。那么，网络上热议的“花1.8万买的钻石，回收价仅180元”，是咋回事呢？
济南钻石回收商介绍辨别钻石品质的方法。
“我觉得博人眼球的可能性更大。”任先生认为，近期钻石回收价格确实降了不少，但正常情况下，原价1.8万元的天然钻石应该是成色不错的，即使回收也不可能只卖180元。
“当然，钻石市场水很深，商家套路多，消费者很难判断。尤其从大品牌买的钻戒，本身的品牌溢价非常高，再加上回收市场的标准也不统一，真要是出现离谱价格，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。”任先生提醒。
随着市场波动，消费者开始重新审视钻石的投资价值。不少人觉得“血亏”，也有人庆幸当初没选钻石。
“我前几年花10万元买了一枚1克拉的钻戒，看到钻石降价很痛心，现在我都不敢问回收价。”济南市民李女士表示，结婚时特意买了大品牌的钻戒，平时舍不得戴，眼下也不值钱了。“早知如此，当初还不如多买点黄金。”
济南市民刘芳（化名）则正好相反。刘芳2013年结婚，因为对钻石饰品不了解，她放弃了购买钻戒，而是以200多元1克的价格购买了110克黄金首饰。如今，黄金价格比当初涨了近千元，光这些首饰就净赚约10万元。“涨的钱差不多能买一辆车，幸好当初没买钻戒。”刘芳笑着说。
从“一颗永流传”的经典到“一颗就破产”的调侃
“消费者不愿意相信了。”
多位业内人士向记者分析了钻石消费市场低迷的原因，其中最关键的，是消费者对钻石价值的信仰发生了动摇。
“奢侈品需求下降，全球婚恋人数变化，黄金疯涨成为保值首选，这些都影响着人们的消费观念，影响着钻石价格。”从事钻石行业30多年的业内人士周荣（化名）表示。
在周荣看来，真正打破钻石稀缺神话的，是培育钻石的诞生。
目前，中国的人造金刚石产业技术和规模已处于全球领先地位。《2024年中国珠宝行业发展报告》中提到，据不完全统计，2024年中国培育钻石产量约2200万克拉，同比上涨144.44%。据央视财经报道，2025年，在全球钻石珠宝市场中，培育钻石销量占比超过40%，较2019年增长超8倍。
这些数据意味着，钻石不再是稀缺品。既然不再稀缺，“珍贵”一说自然难以服众。
济南一家销售钻石饰品店铺里展示的1克拉天然钻石（左）和培育钻石（右）。
在济南一家销售钻石饰品的店铺，工作人员告诉记者，目前每月售出的培育钻石数量是天然钻石的15倍以上。店员向记者展示了1克拉的天然钻石和培育钻石，肉眼很难看出区别。“两者本身的物理、化学属性一样，只是一个是天然形成的，一个是人工技术合成的。”
令人啼笑皆非的是，不仅天然钻石价格下跌，后来居上的培育钻石也难逃降价命运。业内人士透露，培育钻石的零售价格较峰值时期已下跌超50%。目前，1克拉培育钻石的价格已从近万元跌至3500元，促销时有商家打出1399元的超低价。记者在实地采访中发现，部分1克拉以下的培育钻石，价格已降至几百元。
记者在济南一家销售钻石饰品的店铺看到，1克拉培育钻石的标价为1399元。
另一方面，爱情与钻石的绑定也在松动。
以创立于1888年的全球钻石巨头戴比尔斯为例，其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，便是将钻石的“稀缺性”与爱情深度绑定。经过多年的精心策划与营销，半个多世纪以来，钻戒稳稳占据着结婚必备品清单上的C位。
但随着全球消费观日趋多元化，越来越多的消费者不再笃信钻石与爱情的联系，很多年轻人不愿为类似的营销概念买单。一度被誉为经典广告语的“钻石恒久远，一颗永流传”，变成了时下“钻石恒久远，一颗就破产”的调侃。
记者注意到，当钻石与爱情逐渐解绑，一些品牌商正在开辟新赛道。有品牌商宣传钻石的“悦己”属性，强调其闪耀而坚定的象征意义，面向全球女性推出了新款钻石饰品。还有品牌花重金聘请流量明星代言，购买百万元高端钻石饰品的消费者，更有机会在品牌晚宴中与流量明星共进晚餐。这种模式背后，是品牌商将钻石与消费者追星的情绪价值的绑定。
钻石的未来何去何从？多位业内人士表达了不同的看法。有人认为，钻石价格周期性波动是正常的，未来还有上涨可能。也有人认为，钻石神话已经破灭，很难重建。
在周荣看来，尽管钻石的叙事神话被打破，但天然钻石漫长的形成周期，对特定消费群体仍具有吸引力。尤其是高端的天然钻石，本质上依然是奢侈品，眼下中低端市场疲软，但高端市场相对还算稳定。
“我对天然钻石还是有信心的。最近几十年，钻石经历过几次价格低谷，但后来都涨起来了。”周荣告诉记者，他周围的批发商都不卖培育钻石，也不回收培育钻石，这至少说明，在消费市场天然钻石和培育钻石还是有区别的。他分析，未来的钻石市场有可能分为天然钻石和培育钻石两个赛道，一个主打高端奢侈品，一个往平价饰品方向发展。
周荣分析，一般来说，国际钻石巨头下调毛坯钻价格后，要经过3个月左右，相应的裸钻才能投放到下游市场。接下来一段时间，钻石销售价格是继续下跌还是逆势上涨，还要看终端市场需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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